拉锯战

政府在春天出台的调控政策让包括我们在内的很多人差点就随着歌声起舞了，但是闻名遐迩的温州炒房高手仍在过户前夕让我见识了一下他们资本运作的高招——用“加价100000”的高音打破我们听到的政府调控的主旋律。

我和老公狠狠地反省了一回自己理解国家政策的能力。我们还认识到：在某些人心里，诚信只是空气而已。

全家人认真研读起了新政策，却无法理解房东此时加价的原因。中介受房东委托，一次次地催促我们。据说房东自己不好意思和我们直接谈判。我觉得有些讽刺。我们保持着强硬的态度，坚决要求按照合同履行。

那边沉寂了几天，但是政府的调控没有沉寂。于是，电话里的报价从100000到70000，又到50000，仿佛顺应着市场上的房价逐渐走低。5月下旬的一天，温州房东仿佛一夜之间彻底深刻地领会了调控政策的精神，终于直接和我们对话了，价码也随着房东放弃固守着的矜持跌到了0。

这场拉锯战在进行了一个月后结束了。

终于，我家新房子的过户手续定在了5月31日——这个特殊而敏感的日子，一个众所周知的“最后期限”。

阵地战

估计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房产交易中心一定人山人海，所以我和老公早早就准备就绪，反复检查需要带的各种证件，士兵般开赴前线。

以前，我只看到过房产交易中心那块巨大的招牌，但它对于我这种无产阶级而言，毕竟是个神秘的地方。我们从交易中心大楼后侧迂回着靠近大门，无数辆或停靠或启动的各种档次的汽车排放出灼人的废气，充当着我们前进路上的路障。

但是中介公司竟然派了三个看似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来应对今天的特殊场景，难道他们对这个日子的交易情况没有作出准确预判？

这三个小姑娘果然一直用迷惘不知所措的眼神面对着我和老公的询问。我很想晕厥。经过一番辗转联系，我们终于等来了一位据说是“业务十分熟练的科长”。

我分明有一种“我为鱼肉”的感觉，但也只能相信。

走进房产交易中心的大厅，仿佛进了高峰时段的地铁站。无论有意或巧合，太多人赶上了最后期限。

科长运筹帷幄地向那几个依旧神情木然的小姑娘安排各自的任务，随后争分夺秒地指挥我们直奔楼上。

楼上，N条长龙，若干张巨大的桌子。不知道我们的阵地在哪里。

空间并不宽敞，有无数的人正从房间的不同方向以不同的轨迹运动着，让我想起了以前做生物实验时在显微镜里看到的细胞结构。空气显得有些沉闷，但是“分子们”是活跃的。

刚刚进入这个空间的我们，成了异类。奔波着的人们仿佛压根就看不见我们。在这种情况下，很容易受到身材强于自己的人的冲撞。当然，对我而言，这种可能性实在是太大了。我实在很诧异：现在离今天的关门时间还有一段距离，这样拼命似的抢个一秒两秒究竟有多大意义呢？

科长指了两条龙尾巴让我和老公去排，我看了看那两条龙，很是庆幸：我分配到的是个短尾巴，嘿嘿。可是这种自作聪明的喜悦维持了不到两秒钟——我的眼神跟随着前面同仁的脊背一路蜿蜒了五六个转折之后，终于找到了气宇轩昂的龙头。绝望！

在队伍中东张西望，观察着这个充满了纵横交错队伍的空间。似曾相识：高中时代那个每逢午饭时候就把队伍延伸到门外的大食堂；相当一段时期内常在各类媒体中领略到的人群蜂拥的即将开盘的售楼处……

那几张巨大的桌子又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看上去有点奇怪。侧面的白色标签解释了我的疑惑——Double Happiness的艺术字体勾勒出一个国产体育名牌商标——原来是乒乓球桌。每张桌子旁都围坐了十六七个认真填写各种表格的人。把乒乓球桌摆在这里派这个用场，也算有想象力了，只是太过奢侈了吧。

身后传来一位女士的声音：“实在没想到今天会有这么多人。上星期我来的时候，这里可没什么人啊。”原来，她正在羡慕我们这些准备充分、集体作战的人。

在我的腿即将麻木的前一秒钟，我看到了我的龙头。但是我看到老公还在付钱，显然我们还不能成功屠龙。回过头，想和后面的那位女士换一个位置。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停顿让女士身后那对夫妻产生了不满，他们几乎以光的速度越过我们俩，直接冲向窗口。我的脚部末梢神经感受到一阵强烈的疼痛，与此同时，我看到那位先生转向我：“走不走啊，你？站着不动干什么！”我对着他的后脑勺，吞回了原本以为会用得上的那句“没关系”。

老公向我挥了挥手里的贴了印花税的房产销售合同，我舒了一口气：阵地战终于结束。

肉搏战

我们怀着曙光就在眼前的喜悦准备迎接革命的胜利，脑海里莫名回响起“绣红旗”的优美旋律。

但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战斗”突然爆发。

旁边队伍里有两组人马争论起了先后秩序，几秒钟之内，君子之争升级成了全武行的功夫秀。本来各安其位的人们拥成一堆。一位阿姨十分勇猛地冲上前去，将她情绪激动的儿子拉离这个漩涡，却成为对方手中那张折叠椅的攻击目标。我看到了她手臂上的淤青。

只剩下张嘴吃惊的份。

冲锋战

最后冲锋的号角已经响起，我们终于到了最后一个队伍里，等待几步之外那个窗口收进那两张绿油油的房产证，然后，我和老公就能在某种意义上成为有产阶级了。一种美好的感觉油然而生。

我们认真听从科长的指挥，在人群中钻进钻出，签名、盖章，不厌其烦。一直抱怨着的房东夫妇此时也十分积极地在科长告知的签名处画下他们昂贵的名字。我看了看房东先生小心翼翼临摹出来的名字，又看了看他脖颈间那条像表带一样粗的项链:低买高卖，赚钱的不二法门。并不一定要会写字才能明白的，懂得在正确的地方画上自己的名字就行了。

终于结束了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尽管从一开始就并不那么美好，但是对“有产阶级”的美丽憧憬在丢下身后那座高楼后继续在心里升腾、蔓延。

后记：

某一天，听了全总的讲座，学到了个新词：“牛市思维”，深有感触，便把它灌输给了老公。一番学习，达成共识：前两年炒房的一路顺风让房东先生有了这种“牛市思维”，而且在每个人的眼里，为了捍卫自己的利益而进行的战争都是合理的。

想到这里，便也宽容了很多。

[作者系《成全参考》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