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喝边码西递村
文章作者: 发布时间:2004-09-07    
 

    公元1046年,宋仁宗庆历六年。就是范仲淹写下“先天下之忧而有,后天下之乐而乐”句那一年。同年,远在滁州的欧阳修却在山上建了个亭子,还晕乎乎地给亭子起了个名字,叫醉翁亭。还是那一年,或许是在细雨霏霏的梅雨季节,婺源考水人胡士良往南京途经黟县,在今黟县县南约15里的地方驻了一下足,远眺近揽了一番便匆匆回到了婺源老家。

    胡士良回到家乡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拜访当地一位著名的堪舆先生。当时赣州和婺源的堪舆先生是非常有名的,有点类似于后来绍兴师爷的知名,这种行业的知名后来逐步发展成了堪舆中的江西派,至今只要提到风水就不得不提到江西派。堪舆先生面对胡士良的来访有点诚惶诚恐,胡家毕竟是婺源的望族,而且还有着皇家的背景。据说胡家是唐朝皇室的后裔,胡氏宗谱记上说西递胡氏始祖为唐昭宗李晔之子。昭宗被朱温胁迫出走洛阳,途中皇后产下一子,昭宗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幸免于难,便将这点骨血交给了来陕经商的婺源人胡三,老天慈悲,胡三倒也不辜负倒霉皇帝的重托,悄悄地把太子抱回了婺源,这样太子也就跟着胡三姓了胡,取名叫了昌翼,胡家在背运太子的领导下渐渐成了婺源地方的望族,胡昌翼也就成了婺源明经胡氏的始祖。前文中的胡士良就是胡昌翼的第五代传人。

    堪舆先生听胡士良述说着黟县的地形地势,本来昏暗的眼睛渐渐地明亮起来。
    “胡大官人,小可是否可以到黟县一游?”堪舆先生话说得婉转。
    “哈哈,老夫正有此意,当随先生效犬马之力。”胡士良话回得干脆。
    堪舆先生在黟县的蔼山之巅站了很久,从清晨站到了黄昏,却一言不发。太阳的余晖收尽的时候,先生叹了口气便下了山。

    次日的清晨,客栈的小二给胡士良送来了一封信,说先生走前留下的。胡士良看完了信,也轻轻叹了口气,神色黯淡地返回了婺源家中。一年之内,胡家举族都迁到了黟县蔼峰脚下,今天名闻遐迩的西递村就这样开始了千年的历程。

    后来有村里的青年问老者:“西递村的风水难道不好吗?”
    老者说:“西递的风水当然好。峰似文笔,水呈玉带。罗峰高于前,阳尖障于后,石狮盘其北,天马蔼其南。中有二水环绕,不之东而之西。这样的风水不好还什么地方好?”
    青年就更糊涂了:“那五世祖找到这样的地方为什么还不开心?”
    老者也叹了口长气:“五祖其实也是风水大家,也早就看明白了这块风水宝地。找风水先生无非是想印证自己的看法,那风水先生也是个聪明到极点的人,也看出来这西递是兴家之地却不是兴国之地,所以不告而辞,而五祖也从此断了寻龙的念头。西递之人权可倾国,富可敌国,但却永远不能再出太子了。你说五祖能不叹气吗?”

    历史是可以杜撰的,别人撰得当然俺也撰得。韦小宝都被金庸撰成了历史名人,俺偶尔杜撰一次西递村的起源也没什么伤天害理的。或许,笔尖上的历史从来就没有真实过,但真实的存在却是无法杜撰的。西递村前的石境山上出产一种大理石,叫做“黟县青”,石质细腻坚硬,色黑而筋白。至今石镜山上还存有“天字号”、“地字号”和“金鸡硐”等古代取石的石硐。西递人就用这天赐的黑色铺了村路、垫了屋基、雕了石鼓横阑,甚至可以说西递村就是一部用“黟县青”挥就的史书,黑色的石头上雕刻着古代西递人的家族理想和兴衰历史。

    聚族而居,是西递村的特点之一,也是农业文明的特点之一。土地的力量如此强大,让世世代代的子民都在这片土地上生老病死而不肯迁徙,即使贾行千里宦游万邦,也总是要落叶归根的。已经不再洁白的粉墙上,落叶形状的花窗中间,纠缠的是坚韧的根。聚族而居使西递村人有了趋同的价值观,也使家族的利益大于家庭的利益、家族的荣誉大于个人的荣誉、个人和家庭在家族的背景下,渐渐地淡化成缥缈的记忆,却把厚重涂抹在多次修编的族谱上。那恢阔的祠堂和高耸的牌坊,宣示着这个家族曾经拥有的辉煌和荣耀,也铭刻着家族阴影下的无奈。男人们走出西递,考取了功名进而建功立业,回来就在村口建个牌坊,把欲望狠狠地张扬一把;女人们守寡不嫁,在暗夜里摸索着满地的铜钱,细数着噬骨的寂寞,年头多了也能摸出一座贞洁牌坊在村口矗立,然而女人的牌坊却是对有股令人窒息的味道。西递村口本来是有13座牌坊的,其中大部分是女子的贞洁牌坊,在经历了上个世纪的那场浩劫之后,牌坊也只剩下一座男人的张扬了,那些曾经苦苦熬过岁月的女人如今在地下或许觉得自己的贞洁也被打了折扣。

    聚族而居不仅是抹杀掉了人的个性,也改变了建筑的格局。正如集体的无个性也是个性一样,西递村的建筑更强调的是群体的景观而不是个体的峥嵘,建筑单体的模式化与建筑群体的复杂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西递村如果被当作是建筑的群体是不恰当的,更准确的说西递村应该被视为一个大型的建筑,一个建造了数百年也流传了数百年的建筑,一个居住了数百户人家的建筑。俺在赞叹之余甚至有点绝望,这样的建筑几乎是无法设计的,这种生长出来的整体感与目前流行的小区规划方式格格不入,一时间俺无法判断我们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西递民居的格局大体都相似,天井是建筑组合的中心,四水归堂是迷信的说法,透露出来的是封闭的心态。文化上的坚守往往也会蜕化成不思进取的顽固,曾经生机勃勃的新安学派后来演化成了道德的枷锁,叱咤了三百余年的徽商在新的时代到来之际没有能够走出国门,最终把余恨抛洒在这方小小的天井之中。

    不愿意打伞是俺多年的习惯了,时紧时慢的雨点毫无节奏地敲击着俺,淋湿了衣裳也淋湿了心情。行走在西递的黑色石板路上,惊艳的感觉渐渐淡去之后,却有暗恨生心头。西递的建筑包涵了太多的道德成份,壁上的浮雕堂中的额联多是《增广贤文》上的翻版,小农经济下的圆滑与精明让人气闷,全然没有苏州园林的风流蕴藉。苏州人的中堂会写西递人在耕读齐家的幌子下其实还是对商宦生涯的渴望。这种渴望也表现在建筑的装饰上,精致而市侩,禳灾和祈福成为永恒的主题,仅有的山水情怀也只能在天井中小小的盆景里抒发了。

    今天的西递村已经被列为了世界遗产,游客如鲫,西递人靠着祖宗的余荫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西递人又一次面临着大变局,风水都不能左右的大变局,选择什么是西递人自己的事情,俺只希望这个桃花源的村庄不要变成今日的周庄,商业得甚至连虚伪都显得繁琐。

    想到哪就码到哪了,西递村包涵的东西太多了,说也说不清楚。文字的感觉根本就不对,愣愣的,最近手冷,思维也冷得厉害。砸的时候别手软。

<作者系成全机构副总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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